正在被特朗普孤立主义坑杀的全球科技产业

特朗普先生有两件事一定会载入史册，一个是筑墙，一个是挖坑。

在美墨边境筑墙的口号确保边境安全，降低因非法移民引起的犯罪率过高问题；在中美科技产业之间挖坑的口号也是安全，美国企业不得使用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的电信设备，总统在紧急状态下可以实施商业管制。

不管墨西哥还是中国，不管是华为还是海康威视，只要被认为有可能影响到神佑之国子民的安居乐业，都要被特朗普先生切割出地球了。

筑墙和挖坑既是孤立主义的具体表现，细究一下，又或许与特朗普的房地产生意思维有密切关系。房地产业最讲究地点，而地点的价值就在于区隔：穷人与富人的区分、平民与权贵的区分、非美国人和美国人的区分。

房地产商的职责之一就是维护这种区隔，甚至把区隔放大。

实体墙是否能筑成不重要，特朗普连篇累牍地谈论墙，已经在美国人心中筑起了一道隔离墙。同样，华为是否“犯错”不重要，通过把中国踢出全球科技发展圈，以确保美国的领先优势不受挑战，比维护全球科技产业正常发展趋势更重要。

自美国现任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宣布美国进入紧急状态由美国商务部发起对华为制裁之后，其推行的一系列举措，都意图将华为及中国部分科技产业从全球市场割裂出去，在对全球化依赖日益严重的科技产业中，人为挖出一条深坑，试图以断供、禁售、禁入行业组织、限制技术交流等手段，坑杀华为及部分中国科技公司。

两周以来，包括谷歌、英特尔、博通、赛灵思在内的美国科技公司已经陆续通知华为断供，而非中美电子产业链公司也手忙脚乱，这些公司或主动或被动选择在中美之间站队，往往早上传出消息将对华为断供，中午又有公司盖章的声明称断供是假消息。当然也有Arm这样总部在英国的日资控制公司，明确表态将中断对华为的支持；以及联想这样为投资者负责的公司，表示如果中美贸易纠纷加剧将把生产搬离中国。

综合现在的得到的消息，目前电子产业链公司对华为供应状态主要分为三类。总部在美国的科技公司，全部遵循美国相关规定对华为断供，例如英特尔、博通、高通、赛灵思、谷歌、微软等；在美国有分部的国际公司，其美国子公司产品将对华为断供，例如英飞凌收购的原IR公司产品、松下的美国子公司产品等；其他国际公司，如果其技术成本构成中有超过25%溯源来自美国，则可能会对华为断供。

但是如何认定产品技术成本构成中来自美国技术的比例尚无成熟案例可循，“安全至上”怕得罪美国或许是Arm跳出来断供的主要原因。当然，也有顶住压力称将保证对华为供应的企业，例如台积电。据《深科技》报道，台积电表示，其内部有严格的尽职控管流程，已与美国律师讨论研究过，在不包含晶圆制造设备下，台积电供应给华为的产品，其源自美国的技术含量并没有超过 25% ，且离25%还有一段距离，因此能够继续供货。

在商业公司断供之后，近日来各路标准组织纷纷表示将撤销或暂停华为会员资格，包括JEDEC、PCISIG、SDA、Wi-Fi联盟和蓝牙标准组织。这些理应远离政治的标准组织的声明，意味着华为或无法参与未来核心电子技术标准的制定，华为的产品也将无法获得国际标准认证，加上谷歌宣布停止对华为进行安卓授权，如果短期内双方不能谈妥，华为的众多产品将不能在国际市场销售。

美国对华为发难的初始理由是华为违反美国对伊朗军售限制条款，但从这两周的做法来看，已经不是要惩戒一家“犯错”的商业公司，而是要将其置于死地。

华为之外，美国政府还在继续扩大制裁范围，5月23日宣布对海康威视和大华技术等五家中国安防设备公司进行制裁，这五家公司并无迹象表明涉及对伊军售，但只要想制裁，理由很好找：你的安防技术有可能会用于间谍活动。但实际上，无论是用在间谍活动还是武器制造上，美国半导体公司的产品都比这五家公司要威力大、影响范围广。

除了对华为等商业公司深沟高垒、围城死困，美国还在中美技术交流中频设障碍。美政府有可能将限制华人在美半导体公司中接触核心技术，甚至有传言将限制中国留学生签证，以在人才领域对中国进行完全隔离。特朗普集团将中国从全球现有科技产业格局中切割出去的意图昭然若揭

对特朗普新政俯首帖耳的美国科技公司，未必就心甘情愿。不论看短期利益，还是看长期利益，对华为等中国商业公司断供都将造成极大的损失。

短期来看，2018年华为从美国公司采购金额约为110亿美元（据芯思想研究院数据），断供之后这部分金额难以找到等量级的客户来弥补，尤其是一些高端元器件，短期内不会出现能吃掉这些高端元器件库存的新厂商。

长期来看，美政府肆意对中国厂商进行制裁，将让中国系统厂商对美国供应商产生极大的不信任感，中国系统厂商将加大对本土供应链建设的支持力度。而中美经济冲突拖延越久，对美国电子半导体等科技公司的长期收益影响越大。由于电子半导体是信息产业的基础，分裂对全球科技产业的负面影响将不限定在电子半导体领域，长期分裂对全球科技产业的负面影响不会低于千亿美元。

也许有人用日美半导体贸易战的例子来说明，美国厂商的长期收益未必看衰。但彼一时、此一时，并不能完全套用日美半导体贸易战案例来看中美纠纷。日美半导体争端与中美半导体争端主要区别有三点：第一，日美半导体争端正式打响在1985年，其时个人电脑还处于蛮荒期，尚无全球化互联网，信息产业的分工合作机制也不流行，对一个国家的产业实施定点打击所产生的反作用并不大；第二，日本电子产业对国外市场依赖度过高，本国需求不足以支撑当时日本电子产业规模，当下中国电子产业对外依存度也较高，但仍有较为广阔的内需市场空间可以挖掘；第三，日本非主权独立国家，无力硬抗美国的强行施压。

而如今的电子半导体产业--或者更广泛意义上的信息产业--是全球极致分工合作的代表产业，不同地区的电子半导体产业特色明显、相互支撑，短时间内难以相互取代。美国公司以技术引领见长，多处于产业链高端，利润高、对市场控制能力强、运营成本相对较高；韩国公司突出规模优势，以效率高、规模大、善冲击而闻名；日本与欧洲公司多以技术积累深厚为特色，在很多特定领域深耕细作，厚积薄发；中国则以规模巨大的下游产业为最大优势，应用创新活跃，产品生态丰富，开发生产效率极高。

即便美国政府在引导电子半导体产业链从中国转移，但短时间内，全球还没有其他地区能够以可接受成本承接中国现有的产能及设计开发能力。

在摩尔定律推动下，全球电子半导体产业也越来越强调规模经济，所有先进工艺开发代价极为高昂，而厂商舍得投入都是以极大出货量为基础才能立项，联电和格芯纷纷宣布退出先进工艺研发，主要原因之一就是由于客户太少，产出无法覆盖投入成本。

1985年日美爆发贸易战时，全球半导体销售额约为200亿美元（根据IC Insights数据推算），仅为现在的二十分之一。当时全球总出货量不到1000亿颗，2018年总出货量达到1万亿颗，也是十倍的增长。根据中国海关数据，2018年中国进口4175.7亿颗集成电路，金额达到3120.6亿美元。失去中国市场意味着什么，这些国际公司内心十分清楚。全球半导体巨头若果真帮助特朗普把中国全球市场踢出，去哪里再找一个14亿人的成熟而活跃的市场，怎么维持半导体的经济规模？

信息产业原本是孤立主义的对立面，该行业里的公司在描述商业目标时常常设想自己面向全球70亿用户，如果中美在谈判桌上谈不拢，最大目标市场规模从70亿用户缩水到30亿或40亿，看起来还不是太让人悲观，但要考虑，双方阵营中都失去了曾经最具活力的市场伙伴，所以实际市场缩水程度将远超账面损失。

以断供华为的Arm为例，这家累积出货（计算用到其IP的芯片）超千亿颗的英国公司，曾经号称在四年内再出1000亿颗芯片，如果脱离中国市场，如何实现四年再出千亿颗的计划？

一位投资者朋友曾言：全球化和自由化这一套统治秩序，是超级大国低成本控制世界和动员盟友的方式。如今美国掀翻大义名分，自己跳出来与挑战者单挑，如果能拍死挑战者也可以，但万一拍不死，接下来可不就是关东诸侯不服、晋为伯长？

不管怎么渲染中国威胁论，美国在科技产业的实力仍然无人可以挑战，中国与美国在半导体等领域的差距数年之内很难接近。特朗普新政对中国等其他非美国家的经济政策与科技产业横加干涉，虽然是其霸权主义的体现，但也透露出一种不自信。以全球领导者自居的美国，一旦放弃自己长期宣传的自由开放，选择封锁隔绝手段来限制竞合伙伴的发展，结果未必如愿

能发展到千亿美元以上规模的科技巨头（前一阶段甚至有万亿市值公司），也离不开全球化与自由化。为特朗普站队，现阶段看起来是美国的“政治正确”，但此举既造成了自己的短期损失，也不符合美国的长期利益，甚至会让自己的公司从此走上下坡路。等到孤立分裂行为把全球科技产业搞到萧条凋零以后，再去追究特朗普集团的责任，为时已晚。

这些支持特朗普孤立主义，坚定对华为断供的国际公司，在为华为挖坑的同时，何尝不是在为自己挖坑？

在读史书上白起坑赵卒这一段时，我时常有一个疑惑，在战国末年，坑四十余万降卒该如何操作？虽然太史公数学一向不大好，四十余万的数字要打折扣，但即便如此，即便这些降卒手无寸铁，秦军的刀矛器械又能好到哪里去？秦军并没有现代机枪大炮等压制性火力，而挖坑掩埋几十万降卒工程浩大，想必不都是战胜者来挖坑，那么降卒至少有了挖坑的工具，然后这些降卒乖乖地去挖坑，挖好以后乖乖跳进坑里等着别人来填土......

莱芜战役后，国民党第二绥靖区司令长官王耀武气愤不已：“五万多人，三天就被消灭光，就是放五万头猪，三天也抓不完。”四十余万降卒的表现，真不如四十万头猪。

陈胜、吴广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垂头丧气默默挖坑的降卒可能没有心气来想这个问题，但全球科技领袖也头也不抬地为自己挖坑？

在《破与立：2018中国半导体全景解析》中，我曾判断，美方想把中国从全球产业链中踢出没那么容易，因为半导体产业链“地地道道的全球化产业，产业链各环节在全球分布犬牙交错，很难隔断”。但现在看，当时的判断还是太乐观，未料到特朗普集团一意孤行要将中国从全球科技产业切割出去。

但去年我问的那个问题并不过时：美方对中国的技术封锁，像大明王朝的海禁？还是像《三体》中智子封锁地球科技？

特朗普的主观愿望很可能是像智子一样去封锁中国科技发展，但最终结果也许是老大帝国开始衰落的转折。

前两天我在朋友圈说：全世界科技工作者联合起来，再任由特朗普瞎折腾，我们都要去喝西北风。

特朗普是一个被全世界宠坏的孩子。当年他胜选上台时，科技领袖们尚未看清其热衷挑拨是非从中渔利的特性，或许还情有可原。

但如果到现在还各打小算盘，任由特朗普给世界经济挖坑，以维护其“美国至上、人类分层”的房地产商式种族主义价值观，无人敢实际上去挑战特朗普此举的正当性，甚至再给他四年任期，那这些科技领袖真的也是连猪都不如了。